林霜拉开门闩。
咔哒。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退开，湿冷的雨风立刻灌进大厅。
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昏红的光铺在青石台阶上，也照亮了站在门外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右手拉着一只旧行李箱，箱轮上缠着几根水草，裙摆不断向下滴水。
女人的脸很白，嘴唇却冻得发紫。
林霜注意到，她的脖子微微向左歪着。
角度并不明显，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像是有什么地方曾经断过，没有完全接好。
女人抬起眼睛。
“谢谢。”
她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
就在鞋底落进大厅的一瞬间，柜台上的铜铃自行响起。
叮——
清脆的铃声传遍一楼。
两扇木门随即在女人身后缓缓合拢，门闩“咔哒”一声滑进铜槽。
门外的风雨声骤然变远，像是整栋旅馆被从雨夜中单独切割了出来。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门怎么自己关了？”
“年头久，门轴有问题。”
林霜回答得很平静，藏在身后的裁纸刀却没有放下。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
《住客名录》说她已经死亡。
可她会说话，神情也很正常，苍白的脸上甚至有被寒风冻出来的淡淡血色。除了浑身湿透，她看上去和一个深夜来投宿的普通客人没有太大区别。
“先登记。”
林霜走回前台。
女人拖着行李箱跟过来。
奇怪的是，她明明一路都在滴水，身后的木地板上却只有行李箱留下的两道水痕，看不见半个湿脚印。
林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雪的目光越过林霜，落在柜台后的黑色公告牌上。
“你们这里的公告牌为什么写天亮前要返回房间呀？”
林霜回头，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你看见了什么？”林霜问。
陈雪皱了皱眉。
“就是旅馆营业时间和天亮前返回房间。”
柜台上的《住房名录》自行翻开。
【规则内容按照观看者身份显示。】
【住客无法读取店主规则。】
字迹停留数秒，重新隐入纸中。
林霜看向陈雪。
对方正有些茫然看着她，显然也没有看见名录上的字。
看来，旅馆不仅在约束住客，也在替亡者维持一个暂时没有破裂的世界。
林霜便接着询问。
“姓名。”
“陈雪。”
“年龄？”
“三十二。”
“身份证带了吗？”
陈雪在随身的帆布包里翻找片刻，拿出一张被水浸湿的证件。
证件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姓名和年龄却与她说的一致。
林霜没有伸手去接。
《住客名录》的空白纸页上，墨迹一笔一画浮现。
【住客姓名：陈雪】
【年龄：三十二岁】
【分配客房：203】
【入住夜次：第一夜】
【剩余时间：七夜】
【房费状态：未支付】
数字“七”呈暗红色，像一滴尚未干透的血。
与此同时，柜台后挂着的203号房钥匙轻轻震了一下。
林霜伸手将它取下。
黄铜钥匙触碰掌心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凉意沿着指尖钻了进来。
她的意识中随即多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更像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确认。
二楼。
走廊中段。
房间空置。
房门关闭。
仍受旅馆管辖。
林霜抬起头，看向二楼。
她明明没有上去，却十分确定，这些信息对应的就是203号房。
掌心里的钥匙又轻轻震了一下。
《住客名录》最下方随之浮现出几行小字。
【第九任店主完成首次房间分配。】
【店主权限“执钥”开启。】
【持有客房钥匙时，可确认对应住客是否归房，以及客房是否仍受旅馆管辖。】
【店主可消耗灯火，强行闭锁失控前的客房。】
【当前灯火：零。】
字迹出现数秒后，缓缓隐去。
林霜握紧钥匙。
这算是继承旅馆以后，她获得的第一项实际好处。
但也只是一项管理权限。
不能伤害住客，不能解除规则，更不能替她找到答案。
至于所谓的“灯火”是什么，旅馆依旧没有解释。
陈雪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林霜收回视线。
“房费怎么付？”
她是在问陈雪，也是在问《住客名录》。
陈雪怔了一下。
“我身上有现金。”
她打开钱包，里面放着几张被雨水泡皱的纸币。
《住客名录》没有任何变化。
房费状态依旧是未支付。
林霜又等了几秒。
名录没有解释房费应该用什么支付，也没有说明何时结算，只把结果摆在她面前。
这东西和那些只会提要求、从来不肯把标准说清楚的甲方很像。
“先住吧，退房时再结。”
林霜合上名录，拿着203号房的钥匙走出前台。
“跟我上楼。”
二楼共有八间客房。
走廊两侧的房门依次排开，门牌从201一直延伸到208。大部分房间都关着灯，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霜走在前面。
陈雪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箱轮碾过木质台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可陈雪本人落脚时，楼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林霜握着钥匙。
随着两人靠近二楼，钥匙传来的感觉也在不断变化。
203号房仍然空着。
房门完好。
旅馆没有发出任何危险警告。
至少现在，它还是一间正常的客房。
走到楼梯转角，林霜忽然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住店？”
话刚出口，她便想起公告牌上的第三条营业规则。
店主不得主动询问住客死因。
陈雪浑身湿透，头发和行李箱上都缠着水草。
追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淋成这样，很可能已经在接近那条规则的边界。
掌心里的203号钥匙忽然变冷了一点。
并不刺骨，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林霜停下一步，立即改口：
“需要热水和毛巾吗？”
钥匙上的寒意随之退去。
陈雪似乎没有察觉异常。
“要一条毛巾就好。”
林霜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执钥不仅能够感知房间，似乎也会在她接近住客规则时产生反应。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
旅馆没有给出确认。
203号房位于走廊中段。
林霜将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瞬间，意识中那道模糊的边界也随之打开。
房门开启。
客房可用。
未有住客。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只木衣柜，一张梳妆台，里面还有独立卫生间。家具都很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镜子，正对床尾。
林霜刚准备让陈雪进门，视线便落在镜面上。
不要让陈雪照镜子。
她立即走进房间，扯下盖在衣柜上的白色防尘布，将整面镜子遮得严严实实。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她。
“为什么要盖住？”
“镜子有裂缝，晚上容易掉。”
“我没看见裂缝。”
“从后面裂的。”
林霜说得面不改色。
她又进入卫生间，将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用浴巾遮住，随后拔掉电视插头，把漆黑的屏幕转向墙面。
她不知道“镜子”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真正的镜面会触发规则，还是所有能够形成倒影的东西都有危险？
旅馆没有说明。
在弄清楚以前，所有能够照出完整人脸的物品，都应该避开。
做完这些，林霜站在门边。
“可以进来了。”
陈雪拖着行李箱跨过房门。
她进入203号房的瞬间，林霜手中的黄铜钥匙骤然变得温热。
那道模糊的感知也随之改变。
住客一人。
已经入房。
客房稳定。
仍受旅馆管辖。
林霜看着陈雪。
对方正低头整理行李，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这把钥匙给你。”
她将钥匙递过去。
钥匙离开手掌后，所有感知立即消失。
陈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黄铜钥匙。
“三点以前有事，可以来前台找我。”
林霜继续说道：
“三点以后，不要让我进入这个房间。”
陈雪神情疑惑。
“为什么？”
“旅馆规定。”
“规定还挺多。”
“住七天，总比出事好。”
陈雪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
“我不会住太久。”
“你刚才说住七天。”
“她要是来了，我就走。”
林霜看向她。
“谁？”
陈雪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熟悉的名字，可想了很久，眼神反而越来越茫然。
“我女儿。”
她最终说。
“我来这里，是为了等她。”
林霜没有继续问。
她退出房间，替陈雪关上木门。
门锁合拢的一刻，黄铜门牌上的“203”亮起一层很淡的红光。
楼下同时传来铜铃声。
叮——
林霜回到一楼。
柜台后原本空着的203号挂钩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新的钥匙。
这把钥匙比陈雪手中的小一圈，钥匙柄上没有房号牌，只有一个浅浅的“店”字。
林霜将它取下。
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陈雪在203号房内。
房门关闭。
客房稳定。
仍受旅馆管辖。
这是店主副钥。
只要住客仍然登记在旅馆，她就能够通过这把钥匙确认房间状态。
林霜尝试在心里想着“锁门”。
副钥匙立即变得滚烫。
《住客名录》自行翻开。
【是否强行闭锁203号房？】
【所需灯火：一缕。】
【当前灯火：零。】
【灯火不足时，缺额将由店主承担。】
林霜立刻松开钥匙。
确认文字随之消失。
所谓“由店主承担”，旅馆没有解释。
但结合公告牌上“代替住客承受死亡”的规则，她并不认为那会是什么轻微代价。
这项能力不能随便使用。
至少在弄清灯火和代价以前，强行闭锁客房只能作为最后的选择。
她将店主副钥重新挂好。
《住客名录》停在陈雪那一页。
原先的入住信息已经发生变化。
【入住状态：已完成】
【当前夜次：第一夜】
【剩余时间：七夜】
【房费状态：未支付】
最下方，又多出了一行暗红色小字。
【第七夜营业结束前未能送客离店，店主将代替住客承受死亡。】
林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第一页写住客信息。
陈雪，三十二岁，203号房，七夜。
第二页写规则。
不能告诉她已经死亡。
不能让她照镜子。
凌晨三点后不能进入203号房。
第三页写待确认事项。
房费如何支付。
灯火如何获得。
强行闭锁房间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七夜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
怎样才算“送客离店”。
陈雪为什么要等女儿。
林霜在最后一项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旅馆给了她一把能够确认住客状态的钥匙，却没有告诉她应该怎样送走住客。
权限只能帮助她管理危险。
不能替她解决危险。
而她必须在七夜结束以前，自己找出答案。
就在这时，挂在柜台后的203号副钥忽然凉了下来。
林霜立即抬头。
钥匙传来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房门开启。
住客离开客房。
仍在旅馆之内。
二楼随即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
陈雪站在栏杆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老板。”
“要是有个小女孩来找我，麻烦你告诉她，我住203。”
林霜抬头。
“她叫什么名字？”
陈雪张了张嘴。
很久以后，她轻轻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但她一定会来。”
她说完，转身回到房间。
203号房的门缓缓合拢。
柜台后的副钥重新变得温热。
住客已经归房。
客房稳定。
《住客名录》无风自动，翻回陈雪那一页。
暗红色的数字“七”，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