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
舒苓进去时,祁聿已经到了。
男人没有在看手机,目光投向正前方滚动的电子显示屏上。
舒苓加快步伐在他身侧停下,轻声开口:“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祁聿闻声收回视线,看着她态度温和:“没事,先坐会,还没到我们。”
“好。”
舒苓挨着他在休息椅坐下。
两人默契地沉默。
昨天各回各家后,祁聿效率很快,傍晚就给她发来消息说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还把协议一起发给她。
舒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内容,几乎没有犹豫,很是干脆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她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但师父说过,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犯错,是连试都不敢试。
没过多久,两人便拿着两本红色小本子走出民政局大厅。
排队等待、签字登记再到拍照,舒苓内心毫不紧张,算得上十分平和。
从大门的台阶下来,祁聿抬手看了眼腕表,算算时间还很宽裕。
于是他转头询问舒苓:“你要回家还是去书屋?我先送你过去。”
舒苓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衣角,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
“不麻烦你了,我打车就好。”
“没事,我还有时间,你到门口等我吧,我把车开过来。”说着,祁聿迈开长腿,往停车场走去。
看到他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舒苓只好将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昨天他提前说过领证完要回公司开会。
既然他坚持送,应该是来得及吧。
看着握在手里的结婚证,舒苓盯着封面上烫金的三个字出神。
明明是前半生毫无交集的两人,因这本单薄的证件,从此成为这世界上息息相关,有着最紧密关系的两个人。
突如其来的,一种复杂的思绪萦绕在舒苓心头,思绪飘荡中,车子已经停在她脚边。
这是舒苓第一次坐他的车,还是副驾驶,逼仄的空间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准备将结婚证放进包里,这时祁聿开口了,并且直接伸出大手。
“给我吧,我把它们一起放在保险柜里。”
舒苓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的手掌,
“好吧。”
然后把结婚证放到他手上。
太阳公公高高悬挂在空中。
有些刺眼。
舒苓手撑着脑袋,微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眼前一掠而过。
心里的陌生感和不习惯逐渐放大,连面上的表情也是有些木木呆呆的。
路口红绿灯亮起,祁聿稳稳停住车,转过头看着一路都在发愣的女人,思忖半晌。
“以后我喊你阿苓,你喊我阿聿可以吗?”
男人的话拉回了神游的舒苓,她偏过头看他,眉眼带笑回他。
“好啊,阿聿。”
她一向不太善于拒绝别人的要求。
何况只是一个称呼,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说完,她继续对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发呆。
祁聿嗯了一声,盯了舒苓几秒,就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一首节奏舒缓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播放。
两人丝毫不像刚领证的新婚夫妻。
舒苓换个坐姿,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侧歪在座位上,一点也没有想与他多加交谈的欲望。
很快,又是一个红绿灯。
祁聿似乎是在回消息,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动。
直到红灯即将变绿。
他启动车子前,放下手机,温声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
苏妙宁闻言想了想:“我需要时间整理,晚些日子再搬吧。”
祁聿点点头,目视前方:
“行,那你到时提前告诉我,我安排人帮你搬东西。”
“不用、不用麻烦,我没多少东西。若有需要,我请搬家公司就行。”
短短几分钟,听见她说了两次“麻烦”,祁聿斜睨她一眼,也没再强求:“好吧,晚点把定位发给你。”
舒苓松了口气:“好。”
渡己离民政局不远,回去的路上没有堵车,二十分钟不到,车子就停在了小巷子入口。
舒苓打开门下车,转身跟男人告别:“谢谢,今天麻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坐在车里神色不明。
须臾,祁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松开,降下车窗。
“舒苓。”
突然被叫了声全名,舒苓有些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几不可察:
“新婚快乐,祁太太。”
舒苓看他,眼睫微颤。
“我和你真的结婚了。”
“是的,祁太太。”
祁聿的声音里总算带着一丝浅浅笑意,喊着“祁太太”三个字甚是温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舒苓慢悠悠走回书店。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世事果真难料。
半个月前还陌生到联系方式都没有的人,现在竟成了她的合法丈夫。
祁聿坐在车里,看着舒苓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巷子转角处。
他,结婚了。
他顿了顿,把红色小本拿出来,翻开证书,视线落在红底合照上。
这照片是在民政局现拍的。
两人的头虽然都朝对方微微靠拢了,但肉眼可见——这对男女明显一副很不熟的样子。
祁聿摇了摇头,把结婚证收好,一脚油门开车回公司。
舒苓走进书店,才在柜台后面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妙清。
“舒苓,你在哪?”
“书店。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发商的人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律师。”
舒苓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他们说,师父生前签过一份意向书。虽然不是正式协议,但有法律效力。”
舒苓的心沉了一下。
“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快步走出书店。
本来打算明天上山告诉师父一声。
没想到,那些人急得连给她喘口气的时间都不肯。
————
舒苓一脚油门赶到玄妙观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山门前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她快步走进去,在偏殿里找到了妙清。
妙清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人呢?”
“走了。”
妙清抬起头,“我说有什么事等师父丧期过了再说,他们留了这份东西。”
她把文件递过来。
舒苓接过来一看,正是妙清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份意向书复印件。
落款处确实是师父的签名,盖着玄妙观的公章。
舒苓逐字逐句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上面写的是‘意向’,不具备法律效力。”她说。
“我知道。”妙清揉着眉心,
“但他们律师的意思是,虽然意向书不具备强制执行力,但如果闹到法院,可以作为‘双方曾有合作决愿’的证据。到时拖个一年半载,道观被封存调查,施工队照样可以进场。”
舒苓沉默了。
她在偏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师父的遗像。
“师姐,”
她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说,这件事我已经在处理了,你信不信我?”
妙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舒苓立即掏出手机,翻出自己不久前才拍的结婚证照片,递到妙清面前。
妙清看着她的手机屏幕,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的结婚证啊。”舒苓吞了吞口水说,“今天上午刚领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舒苓能听见自己怦怦地心跳声。
妙清微眯着眼睛,看着那张结婚证上的名字和大头照,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你跟谁领的?”妙清的声间有些发紧,“前几日去相亲那个?”
舒苓嗯一声,点了点头。
妙清啧了一声,“你才见过他几次?两次?三次?你就跟他去领证了?”
“两次。”舒苓眨了眨眼,“加上今天,一共见了三次。”
“你疯了吗?舒苓!”
妙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师父刚走,你——”
“我知道,我知道。”舒苓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师姐,你先听我说完。”
妙清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妹,胸口剧烈起伏,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旭东集团的少东家,玄青文旅项目的负责人。”
妙清愣了几秒。
“他就是——那个开发商?”
“是。”
妙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舒苓,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你嫁给他,是为了——”妙清瞬间感到喉头艰涩。
后面的话,舒苓帮她说了出来,
“我一方面当然是为了保住道观,一方面也是不想再被家里拉去相亲了。”
舒苓顿了顿,她不想妙清多想,故而不想提及两人已签了婚前协议,“他答应我,会推动公司把开发方案改成保留改造。那样道观就可以不用拆。”
妙清没有说话。
她倏地站起身,背对着舒苓,怔怔看着清云道长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上次那两人走后,我才想起来我妹妹提过一嘴。”舒苓说,“然后我查了一下,祁聿确实是旭东集团的。”
妙清没有再说话。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香炉里的香已经将要燃尽,几截白色的香灰,弯弯曲曲地垂在香炉边缘。
“师姐,”
舒苓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抽出放在桌上的清香,低身点燃,
“我知道你觉得我傻。但这是我们现在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师父走了,道观塌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妙清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师父知道了,未必会高兴。”
“我知道。”
舒苓用手扇灭火苗,将香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
“但师父说过我红尘未了,教我先渡己,再渡人。所以我得先让自己站稳了,才有余力去护住想要护住的东西。”
说完,她跪下来,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师父,”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弟子今日结婚了。我知道这不是你期望的方式,但这是弟子目前能想到的保住玄妙观最好的办法。请您原谅弟子的自作主张。”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妙清叫住了她:“舒苓。”
她停下脚步。
“你……以后还回来吗?”
舒苓没有回头。
她站在殿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然。”
“这里也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