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沈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反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寂。
她说:“老板,我妈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明天下午到,这次不是突击检查,是正式拜访。她带了我姑、我姨、我奶奶,还有一张Excel表格。”
“什么表格?”
“她把今年所有符合条件的相亲对象做成了对比表,按年龄、职业、收入、房产、父母情况五个维度打分排序。她说让我明天从中挑三个,她负责安排见面。”
沈鹿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妈以前是国企人力资源部的,退休前专门做绩效考核。”
我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现在是被纳入KPI考核体系了?”
“对。而且她说了,如果我不配合,她就直接在我家小区门口支一张桌子,现场摆摊招聘女婿。”沈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老板,我求你一件事。你明天来演我男朋友。但不要正常演。我要你演一个让我妈看一眼就想把我带走的人。”
“演到什么程度?”
“杀马特!越夸张越好。越离谱越好。最好让她觉得她闺女已经自暴自弃到在垃圾堆里捡男朋友了,从此放弃给我安排相亲。”
我思考了三秒钟:“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得给我报销道具费,还有答应我一件事情,具体什么事情我还没想好”
“成交。”
第二天中午,我出现在事务所门口的时候,沈鹿已经在等我了。她看到我手里拎着的大号黑色塑料袋,表情有些复杂:“你都买了些什么?”
我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倒——一顶七彩假发,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渐变,长度及肩,发质粗糙得像是用塑料扫帚头做的。一件铆钉皮衣,每一颗铆钉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条破洞牛仔裤,破洞的位置分布得非常随机,像是被狗啃过。一串螺丝垫片项链,是我从楼下修车铺淘来的,自己穿了根皮绳。还有一双荧光绿的洞洞鞋,上面别满了卡通徽章。
沈鹿一件一件地拎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我,说了一句:“你比我预期的还要狠。”
“我说了,要演就演到位。”我把七彩假发往头上一戴,对着事务所的玻璃门照了照,转身问她,“怎么样?”
沈鹿认真打量了我一番:“我妈看到你第一眼,应该会直接打神经病医院的电话。”
“那就是我要的效果。”
下午两点,我骑着借来的三手全损电动车出现在沈鹿家楼下。车身上贴满了荧光贴纸,后视镜上绑着一朵褪色的塑料玫瑰花,车筐里放着一个便携蓝牙音箱,正以最大音量播放着一首节奏强劲的土嗨舞曲。
我停好车,关掉音箱,摘下头盔,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七彩假发,然后掏出手机给沈鹿发了一条消息:“我已就位。你妈做好准备了吗?”
沈鹿秒回:“她刚才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问我——‘楼下那个骑破车放迪斯科的人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为什么不打车?’我说:‘他说打车太普通了,他要给你留一个深刻的印象。’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确实做到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然后从电动车后备箱里拿出我的铆钉双肩包,背好,大步走进了单元门。
我走到六楼的时候,沈鹿家的门已经开了半扇。沈鹿站在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钟。她的目光从我头上的七彩假发扫到我脖子上的螺丝垫片项链,再从我身上的铆钉皮衣扫到我脚上的马丁靴,最后落在我手里拎着的那个透明文件袋上。
她缓缓说了一句:“……你那个文件袋里装的什么?”
“原创歌词。”我说,“第一次见丈母娘,总得带点能代表自己的东西。”
沈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进去吧。祝你好运。”
我迈步走进了沈鹿家的门。
沈鹿妈站在玄关。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端庄,目光沉稳。她身后站着沈鹿姑、沈鹿姨,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奶奶。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沈鹿妈的目光从我头上的七彩假发开始,一路向下扫描,经过螺丝垫片项链、铆钉皮衣、破洞牛仔裤、马丁靴,最后回到我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愧是做过人力资源的人,面部管理极强。
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好,你就是小鹿说的那个……朋友吧?”
我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我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粉红色的塑料宽齿梳,上面贴满了水钻,然后当着她的面,从容地梳了一下我那头七彩假发。
“阿姨好。路上风大,发型乱了,见谅。”
沈鹿妈的目光落在那把贴满水钻的粉红色梳子上,停留了两秒。她身后那个拎保温杯的阿姨倒吸了一口凉气。奶奶坐在轮椅上,虽然看不清,但耳朵竖得笔直,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沈鹿站在我身后,把脸别过去,肩膀在剧烈抖动。
沈鹿妈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走进玄关,没有换她家准备的拖鞋,而是蹲下来,拉开我的铆钉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了那双荧光绿的洞洞鞋。我换上洞洞鞋,把我那双马丁靴整整齐齐地摆进鞋柜,然后直起身,对沈鹿妈说:“阿姨,我自己带了鞋,怕踩脏您家的地板。”
沈鹿妈看着那双荧光绿的洞洞鞋,沉默了三秒:“……你想得挺周到。”
“应该的。我还带了餐具。”说着,我从双肩包里又掏出了一双用布包好的不锈钢筷子、一个小瓷碗,以及一个印着动漫图案的折叠水杯。
沈鹿妈看着我在玄关摆出来的这一整套装备,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抽动。那是她面部管理出现的第一次裂缝。她转过身,走向客厅:“……进来坐吧。”
我走进客厅,沈鹿姑和沈鹿姨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中间留了一个位置给我。但我没有坐沙发。我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锁定在阳台方向,然后走过去,搬回来一张塑料矮凳,放在茶几侧面,坐了下来。
我坐下去之后,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但我一脸坦然,把透明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把文件袋的角跟茶几边缘对齐,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应聘者——只不过这个应聘者头上顶着一头七彩假发,脖子上挂着螺丝垫片,脚上穿着荧光绿洞洞鞋。
沈鹿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坐在那张矮凳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放在茶几上的透明文件袋。
“这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文件袋,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打印纸,双手递给她:“阿姨,这是我的原创歌词。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应该带一些能代表我本人的东西。水果太普通了,烟酒太俗了,我想送您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沈鹿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歌词。第一页的标题是——《午夜摩托与破碎的心》。副标题是“致我未曾谋面的你”。她翻了一页,第二页的标题是——《霓虹灯下的孤独战靴》。她翻到第三页,标题是——《你把我的爱拉黑了,但我还留着你的验证消息》。
她合上那几页纸,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平时,主要创作这类题材?”
“对。我目前的创作方向是城市边缘青年的情感废墟与现代工业文明的意象融合。我的灵感来源主要是深夜的网吧、凌晨的加油站,以及便利店的关东煮加热灯。”
沈鹿妈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端到嘴边。她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我一脸认真,目光坚定,毫无破绽。
她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下来:“……挺好。年轻人有艺术追求是好事。”
沈鹿这时候终于从玄关走进来了,她换好拖鞋,坐到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然后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妈,他其实平时不怎么打扮的,今天是特意为了见你才收拾了一下。”
沈鹿妈看了一眼我头上的七彩假发,又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螺丝垫片:“……那他还挺重视这次见面的。”
“那当然。阿姨,我昨晚挑假发挑了两个小时。我本来想戴一顶纯紫色的,但后来觉得七彩的更显诚意。”
沈鹿妈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奶奶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坐在轮椅上,面朝我这个方向。就在气氛即将陷入沉默的时候,奶奶忽然开口了:“小伙子,你那个项链,是铁的?”
“奶奶,是螺丝垫片。我从我老家修车铺淘的,自己打磨了一下,穿了根皮绳。”
奶奶点了点头:“那你还会修车?”
“基本的保养和换胎没问题。刹车片也能换。”
奶奶又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那比那些只会坐办公室的强。”
沈鹿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她意识到奶奶这条战线已经失守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沈鹿送我到楼下。她站在路灯下,笑得直不起腰:“你从哪儿想出来的——‘霓虹灯下的孤独战靴’?我妈刚才在厨房跟我姑说——‘他写歌词就算了,他还打印出来,还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还把文件袋角跟桌面对齐——他到底是不是来相亲的?’”
“那你妈有没有说下次还相不相亲?”
沈鹿笑着摇了摇头:“她说先缓缓,她需要消化一下‘午夜摩托与破碎的心’。”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谢了,老板,明天请继续。”我没有回头,摆了摆手。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到那辆贴满荧光贴纸的电动车前,戴上头盔,拧开钥匙,蓝牙音箱自动连上,再次响起了那首土嗨舞曲。我骑着电动车,在夜色中扬长而去,七彩假发在风中飘扬,像一个行走的霓虹灯牌。
沈鹿站在楼下,看着我远去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电动车上的音箱能不能关掉?整个小区都在看你。”
我等红灯的时候,单手回了一句:“不能。这是艺术的一部分。”
她回了一个刀子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我妈说,她今晚可能要失眠。她说她活了五十六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带着歌词稿件来相亲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拧了一把油门,继续向着夜色深处驶去。头顶的七彩假发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车筐里的蓝牙音箱正唱到了副歌部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年,过得还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