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后来
后来,有人问过秋实:那个老先生,最后怎么样了?
秋实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问的人说:不知道?你不是一直跟着他吗?
秋实说:跟着,但不知道。
他指了指山坡那边,说:他还在那儿。
问的人说:在?在干什么?
秋实说:坐着。
问的人愣了一下:坐着?
秋实点点头:坐着。
问的人又问:那你们呢?
秋实说:也坐着。
问的人不懂。
秋实也不解释。
他只是看着山坡那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圈人,看着中间那个老人。
风一吹,花浪滚滚。
老人坐着,那些人坐着。
坐着,就够了。
---
韩执后来回了法家。
但他手腕上那根草绳一直系着,没摘过。有人问,他就低头看一眼,说:拴着。
拴着什么?他没说。
但他断案的时候,有时候会停一下,想一件事:这个人,如果老先生在,会怎么做?
想完,他该判还是判。
但判完之后,他会多做一件事——问问那个人,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我能帮的。
同僚说:韩执变了。
他听见了,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草绳。
---
苏念回了三不管的地界。
但她不叫三不管了。她改了个名字,叫“一念关”。
有人问:一念关是什么意思?
她说:一念之间,可以过,可以不过。
后来,一念关成了一个地方。不是军营,不是关口,是一个亭子。亭子里常年放着茶,谁渴了都能喝。
亭子柱子上刻着两个字:怀路。
苏念有时候会去那个亭子坐坐,喝一碗茶,看一会儿天。
看着看着,就笑了。
---
老儒生回了村塾。
他还是教书,还是讲那些道理。但讲完之后,他会让孩子们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
什么都不讲,就坐着。
孩子们问:先生,坐这儿干什么?
他说:等人。
等谁?
他说:等一个老头。
孩子们不懂,但还是坐。
坐着坐着,忽然有个孩子说:先生,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看见了。
老儒生笑了,眼眶红红的。
---
小说家的老头还在讲故事。
但他讲的不一样了。不讲狐狸,不讲神仙,不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讲一个老头。
讲他怎么醒来,怎么走路,怎么帮人,怎么坐着。
听的人问:这是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
问的人说:那老头现在在哪儿?
他指了指山那边:还在。
还在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等我们。
---
老道士的师兄还在竹林里。
但他不坐了。他开始走,一步一步,走出竹林,走到外面去。
有人看见他,问:道长,你往哪儿去?
他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走?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它们走,我跟着。
那人愣住了。
老道士的师兄走出去很远,忽然回头,笑了一下。
---
集贤镇还在每年开集。
但那个圆脸的中年人,不在摊上坐着了。他走到人群里,走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间,问他们:你有什么?
有人说:我有故事。
他说:好,坐下讲。
有人说:我有手艺。
他说:好,坐下教。
有人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你站着,就够了。
---
孟胜回了墨家。
他还是帮人,还是修桥,还是救人。但他帮完之后,会在旁边坐一会儿,不急着走。
有人问:孟壮士,你怎么不走?
他说:等人。
等谁?
他指了指心口:等这个人。
那人不懂。
孟胜也不解释。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些被他帮过的人,看着他们笑着、说着、活着。
看着看着,他就笑了。
---
年轻女子还在编。
但她编的草茎,都送人了。谁想要,她就给谁。
有人问她:你叫什么?
她说:手想编。
那你自己呢?
她想了想,指了指怀里的草茎。
后来,山脚下多了一个小摊。摊上摆满了草编的东西——小篮子、小圈、小蝴蝶、小鸟、小人、小手、骑马的人、讲故事的人、回头的人。
不要钱,谁喜欢谁拿走。
有人问:谁编的?
没人回答。
但那些拿走草编的人,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怀里有点暖。
低头一看,那些草编,在发亮。
---
秋实后来写了一本书。
书里写了一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叫怀路的人。
他写他怎么醒来,怎么走路,怎么遇见人,怎么坐在山坡上。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想起怀路说过的话——
“你们在,就够了。”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然后他往山坡走。
走到山坡上,那些人还在。
怀路还在。
坐在那儿,闭着眼,脸上带着笑。
秋实在他旁边坐下。
风一吹,花浪滚滚。
他忽然问:“怀路,你在吗?”
怀路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秋实看见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也闭上眼。
坐着。
---
后来,那个山坡上,一直有人坐着。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没人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有人说:我怎么觉得,他还在?
旁边的人说:在。
在哪儿?
指了指心口:这儿。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他也坐下了。
风一吹,花浪滚滚。
满山坡的人,围成一圈。
中间,是一个老头。
闭着眼,笑着。
好像还在。
好像一直都在。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