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的微光中,金家台门似乎被一层柔和的蓝光所笼罩。那是夜的尽头,是昼的序曲,是希望与新生共舞的时刻。晨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静谧,那么安详,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贝秀琴醒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有一种意念让这个多日劳累、本该沉睡的她慢慢爬了起来,她来到丈夫棺木旁,随手从旁边的竹扫帚上拆下一根竹梢,挑了一下“长明灯”的灯芯,然后看了一眼孝堂上还燃着的蜡烛,抽出三炷香,在蜡火上点燃后,插到香炉上,又双手合一拜了拜丈夫。
接着转身来到厨房里开始生火煮饭,等饭“噗、噗”的声音出来后,贝秀琴一转头仿佛看见了国道士,贝秀琴立即起身上楼,叫醒了孙朝阳和孙燕红,等儿子、女儿到孝堂后,贝秀琴打开镬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饭,放到了孝堂上,三个人拜完,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就射入了金家台门,王家的摇门开了,四个抬材人之一王国锋第一个到了。
王国锋打开墙门,把那两条搁过板头的长凳搬到墙门外的路上放好,不久其他三个也到了,四个抬材人由短杆抬起棺材,抬到墙门外,然后把棺材搁到那两条长凳上,接着再把供桌搬到棺材前面,然后开始装长杆。
在前一天的下午,在金家台门里,孙朝阳到每家每户的门口放上一块白布,台门外只有钟家有,因为棺材要从他们家门口过。放白布的意思是让他们来吃“丧饭”,等抬材人把长杆装好后,“丧饭”也开始吃了,先到先吃后到后吃,没有固定的时间,在“丧饭”中有一道菜是必备的,就是水煮豆腐,因此,灵溪人去吃“丧饭”也叫去吃“大豆腐”。
吃完“丧饭”,出丧的时辰也就到了,冲肖仍然是狗和马。啪的一声,孙朝阳把一只放在棺材前的瓷碗摔到青石板上,瓷片碎了一地时,抬棺材的领头人王国锋一声“起杠”,四个人一起上肩抬起了灵柩。敲锣的钟柏昌“镗、镗”敲响了锣声,孙家的所有女人在贝秀琴的带领下开始放声大哭。
接着出殡的队伍开始前行,敲锣的钟柏昌走在最前面,钟柏昌的后面是冯冬明,冯冬明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用白纸剪出的幡,接着是孙朝阳,捧着他父亲的遗像,接着是孙朝阳的儿子,捧着他爷爷的牌位,牌位后面是四个人抬着的灵柩,灵柩的后面是其余的孙家人和孙家的亲戚们,再后面是部分的邻居。
不久,出殡的队伍停了下来,因为前面要过桥,孙朝阳上前到桥边跪下。按照灵溪的习俗,桥边没有孝子跪着,他父亲的灵魂是过不了桥的。等灵柩过桥后,孙朝阳就可以起身了。
到了柏仙山南侧的墓地,寿坟的开口处提前一天就已经打开了,钟柏昌捧来一把晒干的芝麻秆,用火柴点着后往墓穴里送,橙红色的火苗顺着秆子噼噼啪啪往上蹿,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住了整座墓穴。冯冬明又往火里撒了几把松香粉,淡白的香雾顺着墓穴口漫出来,把里面的潮气烘得干干净净。
时辰一到,四个抬材人抬起棺材来到墓穴口,墓穴口放了一根圆木,棺材搁在圆木上,外面一推,圆木一滚,棺材就进到墓穴里了。接下来是矫正,矫正完成后,让孝子孙朝阳看正不正,孙朝阳看完后,抬材人拿出圆木封闭墓穴口。墓穴口封好后,点燃香烛,孝子们拜完,钟柏昌的锣声再次响起,队伍跟着钟柏昌回来。
队伍来到金家台门口时,江素英已用稻草点燃了一把火,所有的孝子都要抬腿从火苗上跨过去,小孩则由大人抱着过去。完成这一最后的仪式后,所有送葬的人在孙家吃转丧饭。
……
孙朝书回来的消息很快在金家台门里传开。
“听说朝书回来了。”杜春玲跟葛彩英来说话。
“嗯,我刚才看见了,认都认不出来了,变化实在太大了。”
“这么多年了,他老婆有没有?”
“我听贝秀琴说,好像有了。”
“今天有没有来?”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哦。”
第二天是除夕,灵溪镇里已经没有人家挂祖像了,金家也不挂了。一大早,位于西大街的新华书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久,孙朝书也加入了队伍中,今天的新华书店卖领袖画像,大的一张六角,小的一张五角。孙朝书用六角钱买了一张大的,拿回家在堂前挂了起来,接着是王家和田家,葛彩英排到最后也买到了一张,回家后和金少杰一起挂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已不再像冬日里那般清冷,而是透着一股暖烘烘的喜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味道,金家台门里已早早地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主妇们系着围裙,忙着准备今年的年夜饭。砧板上发出了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菜刀在切割食材的欢歌;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滋啦滋啦的油爆声,这是除夕下午最动人的交响曲。蒸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户,也温暖了整个屋子。
不久,在孙朝书父亲的遗像前,贝秀琴摆好了四碗菜和四种点心,孙朝书先点燃蜡烛,然后点燃三炷香,拿着点燃的三炷香走到门口向外拜一拜,口中轻念“爸,今天回家吃年夜饭。”然后转身引着他父亲进屋,走到桌边把三炷香插到香台上。接着是倒酒,倒完酒后,孙朝书跪拜,口中轻念“爸,今天不孝子朝书回家来看你了。”跪拜完后,贝秀琴盛上一碗饭摆上,接着是烧“阿弥陀佛”纸钱,烧完“阿弥陀佛”纸钱,孙朝书再跪拜一次后,就熄灭了香烛。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橘红色。不久,孙家的堂前,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上摇曳,将斑驳的墙面映得忽明忽暗。灯下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今天被擦得锃亮。贝秀琴端上了精心烹制的菜肴: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散发着诱人的浓香;一条清蒸鱼寓意“年年有余”,虽然鱼肉不多,但汤汁鲜美无比;还有自家做的蛋饺、青菜和粉丝做的汤等。
孙朝阳陪着母亲喝了一碗灵溪镇自酿的老白酒——米酒。这么多年来,今天是孙朝阳陪母亲过的最隆重、最温暖、也最“久违”的一顿年夜饭。在这浓浓的烟火气中,新年的脚步已悄然临近。
第二天清晨,青草道地上的高音喇叭响起后,金家台门里的孩子们已按捺不住兴奋,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连夜赶制或攒了许久的布票才换来的新衣。那些衣服中金少杰是蓝色的,田建国是灰色的,田庆军是军绿色的,但都是的确良的布料,虽然不华丽,却浆洗得挺括平整,散发着肥皂的清香。
不久,孙朝阳和他母亲一起出发了,去柏仙山南侧他父亲的坟头,有一段山路是泥泞不堪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裤脚便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母子俩带的祭品是篮子里装了两个煮得发硬的鸡蛋和几块香干。到了坟前,母子俩先用镰刀割去坟头上枯黄的杂草,然后三炷廉价的线香被点燃,青烟在湿润的空气中艰难地升起,又被风吹散。
烧纸时,为了防风,两个人围成一个圆圈,看着黄表纸在火光中卷曲、化为灰烬,贝秀琴的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家里的琐事,祈求孙朝阳的父亲保佑全家平安、收成丰稔。那是一种质朴而深沉的哀思,没有繁复的仪式,却有着特有的厚重与虔诚。
到了下午,金家台门里总算是热闹了,随着“咚、咚、锵,咚、咚、锵”的鼓乐声响起,红旗大队的鼓乐队,一路敲敲打打地进了金家台门,进台门后,又在道地里敲了一会儿,鼓乐队每次都是由大队长周建祥亲自打镲,这是红旗大队的拥军队。每年的这一天灵溪镇各个大队和居委会都有拥军的任务,都要组织一支队伍去拥军。
金家台门里有两户军属,分别是王家和孙家,他们两家的大门上都挂着“军属光荣”的牌子,江素英和贝秀琴两个女人有时会争锋斗势,每当江素英在邻居面前夸耀完她家那个当兵的老大,贝秀琴会立即上前去补充她家有两个这样的儿子。
拥军的队伍到军属的家门口时,大多数情况都是在家门口再敲一会儿鼓,然后把一只信封交给他们,接着去下一家,信封里面装的是肉票、香烟票、老酒票等票证。当然,拥军的队伍也会选择一两家进屋去坐一坐。由大队长周建祥带队的拥军队伍走进他家去坐一坐,那是件无上光荣的事,军属家会像招待贵宾一样招待他们,立即泡茶、递烟。
金家台门里拥军的队伍往年都是进王家,今年因孙朝书在家,孙朝勇也在正月初一的上午回了家,一身军装的孙朝勇在拥军的队伍到来时,出门相迎了,周建祥只好带着队伍进了孙家。
当拥军队的锣鼓在金家台门里响起时,邻居们一般都会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道地里看热闹。今年看到这阵场,站在道地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
“往年是西风压倒东风,今年看来要东风压倒西风了。”心直口快的方红梅终于吐出了一句。
“嘻!”“啊!”“哈哈!”邻居们只是在一旁窃笑,没人敢跟着方红梅一起起哄,因为人家是所长夫人,别人可不敢乱讲哦。
屋内孙朝书忙着递烟,贝秀琴和孙朝勇忙着泡茶递茶,拥军队点上烟喝上茶后,周建祥把那只慰问的信封递给了孙朝勇。站在一旁的孙朝书,他所在的单位跟他的两个弟弟一样,也是部队编制,而且级别更高。在戈壁滩默默奉献了许多年今天才回来的他,才是那个最值得慰问的人,可拥军的队伍来慰问的是他的两个弟弟,根本就没有他!
年就这样又过完了,灵溪镇又迎来了一个多雨的春天,天空总是低垂着灰白色的云幕,细雨如丝,连绵不绝。这雨不似夏雨般暴烈,也不像秋雨般萧瑟,它轻柔、绵密,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将天地万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霭之中。这让位于西大街灵溪酱厂旁的油纸伞店,这几天卖断了货,三个师傅正在抓紧生产,油布伞以产自南山的毛竹为伞骨,以浸透桐油的棉布为伞面,一把油布伞的制作分为选料、制作伞骨、穿制伞架、裁制伞面、熬制桐油、油制伞面、晾晒等12道工序,因此产量不高。用伞的大多数是灵溪镇那些赚工资的居民户,大多数的农民户因要下田劳动,用的是斗笠和蓑衣。
蔡根木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青草道地上,放眼望去,不远处南山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层层晕染,意境深远。近处李家台门的白墙黛瓦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青瓦上汇聚的雨珠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最灵动的琴音。可他心里犯愁啊!家里的四个孩子一天天地在长大,这么多的嘴要吃饭啊!不知老大、老二什么时候能成个家?
坎水河的河道里,春水初涨,碧绿如玉。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柳丝在微风细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梳理着春天的长发。河边的几朵野花在雨中绽放,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与李家台门斑驳的老屋和旁边的那座石桥相映成趣。又可以下河捕鱼了,蔡根木的心里又活泛起来。他转身从屋里取出那张旧渔网,网眼有些破损,便坐在门槛上,就着檐下滴落的雨声,一针一线地修补起来。渔网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桐油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屋檐下弥漫开来。蔡根木补着网,心里则盘算着坎水河里哪一段的鱼多。
往年的这个时候,石桥底下那处回水湾总有鲫鱼和鲤鱼聚着,还有那几处水草丰茂的河汊,鲶鱼最爱藏在里头。他想着,等雨一停,就带着小儿子蔡江田去下网,顺便教他认认河道的深浅和鱼群的习性。这孩子今年也十二岁了,不像金少杰学习成绩好,有别的前途,他只能跟自己一样,学点手艺去养家糊口。
傍晚时分,向东小学放学了,一群小学生走出学校的北门,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穿过一条小弄,来到漫水桥及桥边的荷花池。他们穿着雨鞋,撑着油布伞,在这里玩一会儿再回家。池塘里,雨一滴滴地打在荷叶上,又迅速地弹跳起来,一颗颗连续不断,这些晶莹的珠子在荷叶上跳来跳去,一时散开,又一时聚拢。历经千年的荷花池,雨中的美景依旧很美!
此时,附近的高音喇叭播放着周建祥的积肥动员:“‘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我们红旗大队要形成‘人人动手,家家积肥’的热潮。”……
其实根本不需要动员,积肥的意识早已深入到了灵溪镇的男女老少中,金家台门里,国道士只要一有空就会拿着扫帚、畚斗到道地里去扫鸡粪。因为国道士被禁止做道场后,家里的主要收入靠在开荒运动中开辟的一块菜地,菜的生长需要肥料,他家的菜地里还暗藏着一口粪缸。除了国道士,金少杰、王东江等也会在大人的催促下,时不时地去扫些鸡粪回家。
“奶奶,这几天下雨,鸡粪都没去扫。”吃晚饭时,金少杰想到了刚才的积肥动员,随口说了一句。
“哦,鸡都不出来哪来的鸡粪。”葛彩英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对金少杰说:“想不想听故事?”
“奶奶,想。”
“好。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后生,因为家里穷,讨不进老婆,有一年小后生养了一只母鸡,他每天睡在由两条长凳架的木板床上,母鸡每天晚上睡在他的床底下。有一天晚上小后生睡在床上想,母鸡马上要生蛋了,每天生一个,就是有几天不生,一个月至少也会生个二十五个,有了蛋一年中再孵几次小鸡出来,那可以卖好多好多的钱啊!有了钱,几年下来就可以讨老婆了,小后生越想越高兴,一高兴小后生就在床上翻腾起来。‘啪’的一声,床板断了,把下面的母鸡压死了。哈哈哈。一场欢喜一场空!”
“那他还讨不讨老婆了?”
“还讨个屁。”
“啊!那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做光棍。”
“奶奶,光棍是什么意思?”
“就是讨不进老婆的男人。”
“哦。”